Pete 张有惑

Day 38 乌兰哈达一群火山，乌兰察布一碗炒面 从正镶白旗加完油，直接开去乌兰哈达火山地质公园。 远远就能看见它——绿色草地上突然冒出一个黑色圆锥，像是有人把一块煤炭随手摁在地上。这是6号火山口，也是我爬上去的那一座。 爬上6号山口，几个穿宇航服的游客举着五星红旗，在黑红色的山体前走位拍照。这里号称中国最像火星地表的地方，山体是纯黑的玄武岩，寸草不生。背景确实够格。小孩走路还不太稳，宇航头盔比脑袋大一圈，摇摇晃晃的，可爱到有点荒诞。 我花70块钱坐了卡丁车绕了一圈。 不是那种小赛道里转圈的卡丁车——是越野，插着旗，跑的是火山周边的土路，大概3公里。在上海，80到100块只能跑一小圈；这里的70块，路程大概是上海的五倍。性价比这个词，在内蒙古总是格外成立。 然后爬上5号火山口，这坐火山口是这里最原始的一座。 站在山顶，视野一下子打开。草原铺到天边，6号火山口压在正中央，停车场和游客密密麻麻缩成一小片。天上的云很低，光线在草地上移来移去，像有人在调色。 就那么站着，风很大，脑子暂时清空了。 山顶有人堆了一些石头，我也随手堆了几块。没什么原因，大概是人在高处都会想留下点什么。 就在这时候，旁边一个哥们跟我搭话。 他说他来过好几次了。以前这里没圈起来做景区，可以直接上山搭帐篷过夜。偶尔会有村民上来，收十块钱”捡垃圾费”。他说这话的口气很轻松，像是在回忆一段好日子。“很多事情要趁早，围起来之前去，什么都好说。” 我们聊到了上海。 他说他有几个朋友在上海，做到了企业中高层，身家过千万，基本没什么负债。按任何标准看都算成功了。但就是停不下来，每天加班到深夜，身体也不太好。他说，不知足这件事，好像和钱的多少没什么关系。有的人像陀螺，转起来就停不下来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转。 他自己在北方做互联网，年纪和那些朋友差不多，四十岁不到。他站在这个火山口上，语气倒是挺平静的。 聊了一会儿，各自要走了。他往南，我往北。 在一座火山口上，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聊了十分钟上海和焦虑，然后互道珍重，各走各的路。这种事，你在日历上安排不了，一个多月前根本想不到。 下午开车进乌兰察布市区，停好车，随便走走。附近有一所乌兰察布市中医专科学院，我沿着校墙走进去，想感受一下年轻人的气息。 夕阳正好，两个女生从学校门口走出来，背后是学院的大门。这个点，刚下课，或者刚吃完饭，脸上带着那种不用想太多事情的松弛。 学校边上有条小吃街，很热闹。 炊烟、红塑料椅、暮色里的杨树。这种夜市，全国长得差不多，但在哪里吃感觉都不一样。 买了一碗炒面，就站在路边吃。 吃到一半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念书住校的时候，宿舍对面不远有一家炒面摊，一碗3块钱。那时候3块钱能让人吃得心满意足，饱到愿意回去好好复习。 现在这碗贵了不少，但味道差不多。心情也差不多。

今天的信息量有点丰富，但值得写 第36天·阿尔山-东乌珠穆沁旗 今天离开呼伦贝尔草原开进了兴安盟 到了阿尔山，第一站去了火车站。 远远看过去就觉得不对劲——这哪里是火车站，分明是一栋欧洲小别墅：低檐尖顶，花岗岩石墙，黄色墙面配棕色木框，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马车，旁边立着一个暗红色老式邮筒。 走进去才发现更不对劲：候车室加售票厅加在一起，不到20平方米。 这座火车站建于1937年，站房建筑面积仅675平方米，是白阿铁路的终点站。 它是日本关东军驻扎时期的产物——调度室、售票室、候车室、贵宾室，一应俱全，麻雀虽小，五脏俱全。 日本侵占东北后，为实现掠夺大兴安岭资源、同时向北进攻苏联的战略目的，星夜赶工修建了这条白阿铁路及阿尔山火车站，使兵力、弹药、补给的运输有了保障。 1945年8月，苏联红军对日宣战，阿尔山火车站成了日军仓皇出逃的中转站。700多名日军挤上列车，六节车厢装满武器弹药，列车刚开出去，便遭苏军追击。日军没能逃出去，历时7天，驻扎兴安盟的日本关东军5万余人被全歼。 侵略者走了。火车站还在。 2013年，阿尔山站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 从1937年建成到今天，火车站从未进行过改造，一直保留着最初的样子。 它现在是中国公认最小、最美的火车站之一。 中国温泉博物馆 然后去了中国温泉博物馆。 “阿尔山”在蒙古语里的意思是”热的圣水”。 这个名字起得太准了。 博物馆所在的温泉区，在南北500米、东西70米的狭长地带上，分布着48眼天然自涌泉眼，分冷泉、温泉、热泉、高热泉四类，水温从最低1.5度到最高48度，全部自然涌出，无一人工开凿。 最神奇的是：相邻最近的两眼泉仅距0.3米，水温温差却超过14度。 一伸手探汤，一伸手握雪，两个泉眼挨在一起，像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邻居。 48眼泉各有各的功效：1号头痛泉专治头痛，3号眼病泉富含锌铬铁，7号五脏泉对关节炎和神经官能症有调理作用，17至20号是关节病泉，21号、22号是皮肤保健泉。 泉水排列的形状，宛如一个南北躺卧的人体形状，从头泉到脚足泉，对应人体经络走向。 我进去参观了一圈，学到了一件事：同样叫”泡温泉”，在上海是周末放松项目，在阿尔山是对着地球内部的地热做康复治疗。 路上遇到一个里程牌：G331，5555公里。 四个5，排列整齐。我心心念念惦记着，终于抓到你了[呲牙] 我停下来，站在牌子旁边拍了张自拍，天空乌云压境，我遮着眼睛远眺，表情是那种“路还很长，但我很期待”的复杂状态。 东乌珠穆沁旗 傍晚进入东乌珠穆沁旗，蒙古语名叫”乌里雅斯太”，是个镇，意思是”有榆树的地方”。 这个名字，第一次看到大概都会愣一下。 “乌珠穆沁”蒙古语意为”摘葡萄的人”。 听起来很浪漫，背后是一段迁徙史。13世纪，乌珠穆沁部落生活在阿尔泰山脉葡萄山一带。17世纪中叶，漠北蒙古部族纷争，葡萄山下的蒙古人被迫南迁，一路向东，看中了大兴安岭以西的草场驻牧下来，把”乌珠穆沁”这个名字也带到了这里。 清初分设左右两翼旗，直到1956年才析置为今天的东乌珠穆沁旗和西乌珠穆沁旗。 从葡萄山到锡林郭勒，横跨蒙古高原，最后在这片草原停下来。游牧的人定居了，名字留下来了，草原还是那片草原。 进镇第一眼：一片正在试营业的蒙古包群，专承婚宴庆典。走进去看——大型宴会蒙古包能坐几十人，木质顶架辐射而出，圆形天窗透光。精品包厢更讲究：圆形大转盘桌，蓝色丝绒椅，桌中央摆着大捧鲜花。 草原上的婚礼，是这个世界上背景最开阔的婚礼。 今晚停在东乌珠穆沁旗市中心广场旁的停车场。广场很大，天很蓝，旁边是东乌珠穆沁旗第二中学，国旗在傍晚的风里飘着。 一个36天都在路上的人，停在一所中学门口，看着国旗，突然觉得有点恍惚——那些每天升旗做操上课的日子，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 第36天，东乌珠穆沁旗，收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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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天：十六岁的衣服，十五块的铁锅炖和总想干掉我车的公路 先说一件丢人的事。 前天晚上住在珲春古城，把衣服晒在了卫生院门口的衣架上。第二天早上神清气爽地开车走了，把衣服留在那里继续晒太阳。一路开到黑河，傍晚躺下来才猛然想起——完了。 那件衣服陪了我十六年。2008年沈阳到长春高铁通车典礼跑步比赛的纪念服，走过的地方比我大多数朋友都多。就这么留在珲春？舍不得。 查到卫生院负责人电话，硬着头皮打过去，做好了掉头开几百公里回去取的准备。 对方问：你什么时候离开黑河？ 说明天上午有顺路的车，帮我捎过来。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，努力维持成年人的体面。 今天上午十点，黑河火车站对面，走出来一个姑娘，把衣服递给我，婉拒了伴手礼，转身走了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。 珲春和黑河的人，是真的热情。 拿到衣服，出发。G331往呼玛方向，全线大修，地狱难度。 坑、泥、坑中坑，昨天还下了雨。好几次听到底盘挂地的声音，那种声音会让车主瞬间灵魂出窍。 就在我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，路边出现了一家小馆子——佳茵农家饭店，蓝铁皮屋顶，门口一条狗负责检阅来客。 铁锅炖。柴火大灶，烟囱直通天，真的那种。排骨炖到骨肉分离，土豆吸饱了汤，豆角软而不烂。 我问多少钱。 十五块，想吃多少自己盛。 吃完继续上路，200多公里开了六七个小时。这是我拿驾照以来走过最难的一条路，今生难忘。 到呼玛的时候，车已经不是白色的了——那层黄泥是G331颁给每个抵达的司机的奖章。 晚上在黑龙江边扎营吃饭。 今天是第二十九天。 一件被人捎回来的旧衣服，一锅十五块钱的柴火炖菜，一条烂到离谱的边境公路。 没有一件是大事，但每一件都记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