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lan C

【飞行小故事】5 “还有多久到北京？” 乘务员看了我一眼，没急着回答。 “您先醒醒。今天去上海。” 我老脸一囧。人已经登机了，脑子却没跟上。我坐直身体，刚准备解释，她忽然笑了。 “上次也是你吧？无糖可乐一整罐，杯子加满冰。” 我看了眼她的胸牌，什么都没想起。 “你记得啊？” “有些乘客比较好记。” 我精神起来，像闻到了什么气息。 “比如？” “睡会儿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。” 得，我谢谢您。 等可乐送来，我决定把面子找咕回来。 “其实我记得你，刚才没敢认。” “为什么？” “地方搞错了，别把人再认错。” 她细细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我接过杯子，又说：“以后登机见着你，就知道没走错。” “先生您说笑了，我也飞别的地儿。” 我一口可乐噎在喉咙里。这北京妞儿，是真浑不吝啊。 下飞机时，我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，面无表情；她站在舱门口，看着我笑。身后经济舱的旅客还没跟上。 “上海到了。这次记住啦？” “记住了。” “人呢？” 我抬头和她对视。刚要说什么，她已经转过身去，几缕没拢进黑色发网的碎发，在后颈处轻轻晃动。 我走进廊桥，掏出手机。 屏幕上有人问：“到了？” “到了，上海。”

【交接班】后记 我穿上保安服以后，很多人忽然不会好好说话了。 还是同一个我。只是换了身衣服，业主开始提高音量，队长习惯性地下命令，就连骑手都会冷嘲热讽。他们一寸一寸试探边界，看看我会退到哪里。 我以前以为，体面主要来自教养。这个月才发现，体面来自对后果的预判：当双方都有让对方付出代价的能力，就容易文明一些；当你被判断为没有议价权，克制就不会被理解为涵养，只会被当成还可以再退一步。 他们并不尊重人，他们只尊重自己判断出来的后果。 我没有意料到这些事情，但也有了意外的收获。 以前我也做过一些“体验生活”，去河南看学校，清晨去燕郊公园看等待零工的人，听他们讲工资、家庭和明天。 现在回头看，那时的我始终只是旁观者。我可以走进去，也可以随时离开。 这个月，我的兜里没有了回程卷轴。 十二小时一班，做六休一，到了时间就要去，没事也不能走。夜里盯着大门，白天补觉，醒来以后吃点东西，很快又到下一次交接班。 我曾经想，十二小时工作以后，还剩十二小时的自由时间。可那些时间也不真正属于我。 通勤、吃饭、洗澡、睡觉，继续上班，这一天就已经结束了。 阅读、健身、学习，都需要一个还有精力的人——而抖音只需一根滑动的手指。 这样的生活看起来似乎很合理。可当所有合理叠在一起，就会形成一个牢固的闭环： 工作消耗体力，廉价娱乐填满余下的精力，身体越来越差，技能增长越来越慢，于是第二天继续出售时间和青春。 未必有人设计了这一切。 物业需要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，公司要控制成本，劳动者需要一份收入，平台需要留住用户。每个人都只是在解决眼前的问题，最后十年如一日地困在原地；系统不会报警，留下的只是本上一句“无异常”。 于是我开始理解他们的愤怒。 看见别人有钱，有女人，有体面的生活；自己却连晚上两个小时都不完整地属于自己。知道应该改变，却不知从何而起，于是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 愤怒当然比希望更容易获得，愤怒甚至会带来一点快感。 它解释了失败，保护了尊严，让人觉得自己已经看穿规则、看穿女人、看穿资本。错的不是我，而是这个世界！ 我不能说这是错的，但愤怒仅仅是安慰剂。 它止痛，却不增加能力；它推不开门，更不会赋予底气。只剩下虚无的反抗，来消耗掉工作后剩下的那点儿时间。 愤怒可以做燃料，不能做住所。 这社会中的酒店、餐厅和女人，它们都是真的，我也不准备假装自己不喜欢——欲望不可耻，钱、身体、爱和被人尊重是本就值得争取的美好。 但这个月以后，我对它们有了新的的理解——不在于这些战利品，真正的权力应该是： 不想做一份工作时，可以离开； 喜欢一样东西时，可以不看价格签； 一段关系开始伤害你时，可以结束； 有人试图羞辱你时，不必赔笑； 想去一个地方时，不需向谁申请。 钱的真正用处，是让“不”这个字不再需要勇气；而每当多说一次“不”，身上的枷锁就会松动一点。 此刻，我坐在陈家铺的山坡上，回看酒店。 飞茑集，飞茑，飞鸟。

八点，没有人来交接班。 浙西的雨季，大雨小雨不断，飞茑集的客人很少。 第一天我七点五十醒，坐在床上等。八点，什么也没发生。只有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了过去。 第二天七点五十，她的手环住我的腰。我把手拿开，又坐了起来。 第三天七点五十，她看着坐起来的我，说：你这样我睡不着。 第四天七点五十，我让管家送她下山。山路狭窄，车倒了两次才能掉头。 第五天八点，暴雨。我坐在和岗亭一样的玻璃盒子里，无人可交，也无人来接。

我不算懂UFC，但坐进一万多一张的内场前排，才发现已经够用。 左边是位退休大爷，票是内部赠的。主赛之前，我们已把上海政界最近的趣事聊了个来回；右边是位来上班的名媛，妆很精致，衣领低到能从北半球一路看到南半球，手机镜头一直对着自己——自拍就是她的班。再往右，还有黄景瑜等一票明星，李景亮也过来碰拳合影。 第二回合，宋亚东KO乌马尔。跨上笼边，全场沸腾。 那一刻，前排终于只剩下了观众。 散场时，名媛加了我vx，顺口问我是做什么的。 “保...安保工作。”

【交接班】06｜看火 中元节这天，物业在侧门支了个铁皮桶。 我的任务是看火。准确地说，看着明火熄灭，别出事。 来烧的人不多，大多都很快。还有人一边等火烧完，一边低头刷着手机。火灭了，人就走了。 7栋的老先生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。 我见过几次他，都是一个人。 他把锡箔元宝倒出来，分成两堆，一堆大些，一堆小些。 火矮下去，他就拿树枝拨几下，等它重新起来。他一直在说话，但我听不清。 大的那堆先烧完。小的那堆，他烧得更慢。 最后一点火灭透了。他用鞋底把灰拢了拢，朝我说了句话，然后慢慢往回走。 我还是没听清。 【22:40，焚烧点值守结束，明火已灭，场地已清。】